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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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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

海面上。

波光瀲灩,銀輝如萬裏素練。

海浪輕輕地拍擊著船舷,“嘩嘩”聲中,飛鳶號微微蕩漾。船長壓低聲音的呼喊,水手掐著嗓子的吆喝,在這靜謐的夜裏,顯得格外清晰而可愛。

是啊,誰能想得到——就在前一刻,飛鳶號距離死亡不過一步之遙。

結界中。

兩人坐在高高的船頂上,看著飛鳶號在船員的合力下,調轉方向,一點點駛上正確的航道。

衣身擡頭望著又大又亮的圓月,砸吧著嘴巴,戳了下懷裏的菲菲,“看,像不像媽媽做的奶油松餅?”

菲菲惆悵地瞅了瞅月亮,扭頭望向衣身。四目相對,一人一鳥的喉嚨裏齊齊發出了“咕咚”的咽口水聲。

趴在衣身膝頭的小黑偷瞄了眼坐在一旁的蘇長生,不由擡爪捂住臉——太丟人有木有?你們兩位能矜持點兒嗎?

蘇長生從懷裏掏出一只拇指長的玉瓶,遞給衣身,“塗在傷口上,很快就會愈合。”

衣身搖搖頭,拿出魔法杖,“不用。看我的!”

輕輕吟唱中,魔法杖頂端飄出星星點點的白芒。白芒落在衣身手指尖的傷口上,劈裂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閉合。

“看,傷好了!”衣身亮出手指,得意洋洋地炫耀。

小黑木著臉,眸色卻顯得痛苦極了。如果不是在蘇長生的氣息籠罩下,它絕對會拎著衣身的耳朵怒吼——“你個沒見識的二百五!那可是紫瑤露啊!你不用可以給我啊!你個鄉下妞兒!笨蛋!!” 然,此刻,它卻連尾巴尖都不敢晃一下。

蘇長生不言,卻對著衣身的食指指尖虛虛一彈。一縷清氣直擊指尖,疼得衣身登時面色發白。

“這也算 ‘傷好了’?”蘇長生輕聲嗤笑,手腕一擺,把玉瓶丟進衣身懷裏。

“哼!看不上我的魔法?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?”衣身不服氣地打開玉瓶。一滴泛著紫光的水落在指尖上,很快便滲入肌膚。涼意化入皮肉血脈之中,不過片刻,食指上便痛楚皆消。

衣身驚喜地眉頭一挑。

待得十個手指都滴過一遍後,衣身滿心的不服氣已然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諂媚的笑:“那個。。。。。。啥。。。。。。蘇道長,打個商量唄。。。。。。這藥,能賣我點兒嗎?”

“怎麽?傷還沒好?”蘇長生斜睨過去。

“不不不!”衣身急忙擺手,“好了好了!十個指頭全好了!”她急切地向蘇長生展示治療效果,恨不能將手指頭戳到他眼皮子底下,“我是想。。。。。。我媽媽幹活總受傷。雖說用光明系治愈魔法可以快速愈合皮肉,可痛還是痛的。您這神藥太好使了,我想給我媽媽用。。。。。。”

衣身清楚地記得,養母幾乎天天都要在實驗室裏配制魔法藥水,以賣給客戶賺錢養家。魔法藥水的原料中,許多都有毒性,以至於瑟西夫人時不時就會受傷。

光明系治愈魔法可以在很短時間內愈合皮外傷,但對血肉骨骼的覆原卻效用有限。因此,雖然瑟西夫人走出實驗室時看上去一切無恙,可衣身怎會不曉得她很有可能在竭力忍受著皮肉之下的痛苦呢?

“你有錢嗎?”一句涼涼的話,登時打散了衣身諂媚的笑。

她僵著臉,“。。。。。。沒有。。。。。。”

完犢子了!

沒戲了!

她傷心地想找個墻角畫圈圈。

“那就先賒欠著,以後記得還我。”蘇長生看也不看她一眼,順手一丟,又是一只玉瓶落在衣身懷裏。

衣身手忙腳亂地接住玉瓶,然後怔怔地望著他,好半晌方道:“謝謝您。。。。。。”

她用力抽著鼻子,忍著不讓眼淚流下。

“怎麽?還疼?”

“不不不。。。。。。不疼了。。。。。。就是,就是。。。。。。”衣身尷尬地低下頭,“您太好了。。。。。。我,我。。。。。。沒想到。。。。。。”

自打她離開城堡,至今,已近三年。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裏,她總是努力不讓自己去多想——不去想媽媽甜蜜的懷抱,不去想喬納森欠揍的笑臉,不去想利普斯太太的壓縮餅幹,不去想普魯迪校長辦公室裏明亮的爐火。那些記憶中最溫暖最美麗的畫面,是支撐她努力前行不回頭的動力。縱然遇到狂風暴雨,縱然被人惡言苛罵,她都表現得並不在乎。她覺得自己很強大,無懼任何艱險。然而,她終究——還是個內心柔軟的女孩子,風雨之後,難免脆弱一下。

“對了——蜃淵是怎麽一回事兒?”衣身偷偷揩去了眼角的水光,輕咳兩聲,掩飾著嗓中的哽咽。

“你聽過‘海市蜃樓’嗎?”蘇長生卻反問道。

“嗯。書上說,蜃是一種海怪,形似大牡蠣。這種海怪吐出的氣,可以形成幻境,以迷惑往來船只。真是這樣的嗎?”衣身努力回憶著書中的文字。

“在東土大陸的傳說中,蜃是龍族旁裔,因負有龍族血脈而得神通。這個傳說,是真是假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歷史上,蜃——的確存在。”

“歷史上?那麽,現在呢?滅絕了嗎?”

“不知道。已經有很久沒有蜃的消息了——或許,蜃族,真得滅絕了吧。。。。。。”蘇長生嘆息道。

“那蜃淵呢?與蜃有什麽關系?”

“蜃淵的來歷,無人說得清。有人說,蜃淵是古蜃的墓地,那裏是一片無底的深淵,是上古蜃族的墓穴。也有人說,蜃淵是蜃氣所化,那裏集中了最為濃烈的蜃氣,沒有任何生靈可以靠近。不過,在各種說法中,有一種說法或許更為可靠,那就是——蜃淵是活的。”

“活的?”衣身驚訝得嘴巴能塞進一枚大雞蛋,“你你你,你是說,那是個有生命的——怪物?”

“不是我說的——”蘇長生扭頭看向衣身,正色糾正道,“只是有這麽一種說法。”

在天闕宗的藏書閣中,蘇長生曾經在第二十三代宗主的游記中閱讀過有關蜃淵的記載。為了探究蜃淵的秘密,這位宗主在南荒大海駐留了近兩百年。因此,他對蜃淵的了解遠勝旁人。

這就是為什麽,在諸多有關蜃淵的傳聞中,蘇長生更相信“活的蜃淵”的說法。

“你知道‘船冢’嗎?”

“船種?知道啊!船的種類有——”衣身掰起手指一五一十地解釋,“有小帆船,大帆船,大帆船還包括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停停停!”豎著耳朵偷聽了好久的小黑終於忍不住了,忿忿然打斷了衣身,“是‘船冢’,就是船的墳墓的意思!不是船的種類——你個笨蛋!唉,文盲好可怕!”它痛苦地搖著頭,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兒。

“呃——種。。。。。。冢。。。。。。”這一刻,衣身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“書到用時方恨少”。

衣身難為情地縮緊了脖頸,仿佛備受打擊的小小鵪鶉。蘇長生的視線在她細白秀長的後頸上停留了一瞬,飛快地挪開視線。

“不錯,船冢,就是船的墳墓。大海中,船只發生海難,是常有的事。這些失事船只,會在洋流的推動下,緩慢飄入大海中的某個角落,然後,就此停留下來,不再飄移。經年累月之後,這個角落的殘船越來越多,逐漸聚集成一大片。這個地方,就是船冢。”

“正如人的墳墓,在船冢的船,都是死去的船——也就是說,是失去了靈魂的船。”

“死去的船?”衣身疑惑地追問,“還有活的船?船也有靈魂?”

“這是自然。天地萬物,便是一石一木,都有靈魂。只不過,萬物之靈,並不相同。所以,它們的靈魂,與人、與獸、與花草,都大相徑庭。”

“每一艘船,從它點睛下水的那一刻起,便有了靈魂。它們或載人載貨,穿行在五湖四海間,有如游魚。這時候,它們是活的船。而當這些船遭遇劫難時,分崩離析,如果不能修覆,就會死去。死去的船,便消散了靈魂。”

“那。。。。。依著你這麽說,船冢裏的船,都是被風浪打散,變成片片了?”

“不,恰恰相反。那裏,大部分都是部分破損的船,甚至,還有完好無損的船。”

“完好無損。。。。。。那怎麽會。。。。。。”衣身不解地喃喃道。突然,她面色一凜,澀聲道:“那艘只有半截的鬼船。。。。。。飛鳶號。。。。。。”

蘇長生眸中含著讚許,點點頭,“那艘鬼船,很有可能便是船冢中某艘失事船只的靈魂。而飛鳶號若是未能幸免於難,也會在某個時間,出現在船冢裏。”

夜風輕輕吹過。盡管隔著結界,可衣身依然覺出了凜冽的寒意。

“蜃淵會吞沒失事船只的靈魂,而吐出船只的殘骸。殘船會飄入船冢,如海中的浮屍,而船魂則陷入蜃淵中。當蜃淵再次出現時,這些船魂就成為被其操控的鬼船,獵殺它選中的食物。”

“蜃淵之氣散布開後,方圓百裏都會成為它的領地。在其中,任何生靈,包括船,都會在蜃氣的侵染下失去意識,繼而滑入蜃淵口中。如果當時你我未能警醒過來,整艘飛鳶號都會在沈睡中死去。”

“既然如此,為什麽又會出現鬼船?”衣身插嘴問。

“我估計,那是因為你我醒來後,被蜃淵察覺。鬼船是沖著你我而來的。倘若我們無法抵擋住鬼船的沖擊,飛鳶號照樣難逃一劫。”

“蜃淵。。。。。。這麽聰明嗎?”衣身難以置信。

“所以說,它是活的。”蘇長生擡指,點了點頭側。

“雖則蜃淵厲害,蜃淵之氣卻最忌不穩。但凡有風波水浪,就會影響蜃淵之氣的平穩,不利於維持其幻象。”

“所以,正如你我所見,鬼船依靠蜃淵之氣被托浮在海面之上,正是為了避免受到海面波浪的影響。而月光被蜃淵之氣隔絕,也是為了將潮汐的力量壓制住。”

“我明白了!”衣身突然大叫,“所以,你要我把風浪掀起來,就是為了讓蜃淵之氣受到波動。後來,鬼船落在海面上,正是因為蜃淵之氣再也無法穩固地托舉。而我被攻擊,也是因為蜃淵不想我掀起風浪。對不對?”

“不錯!”蘇長生眸中讚許之聲更甚,“只要落於海面,蜃淵之氣所維持的鬼船幻象就必然會受到風浪的破壞。蜃淵之氣無形無質,最難毀滅。而要消克它,唯一的手段就是斬斷它,使其難以為繼,繼而驅離蜃淵。”

“。。。。。。所以說,你只是把蜃淵攆走了?”衣身想想她陷入鬼船中的可怖遭遇,滿心的不甘。

“我學藝不精,只能做到這一步。”蘇長生將衣身的懊惱看在眼裏,卻並不多說什麽,只淡淡地調侃了一句。

“。。。。。。好吧——不管怎麽說,你救我出來,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救命大恩滴!”

“嗯,梳打餅幹快吃完了。盡快做些新的餅幹給我。”

微笑在衣身面兒上僵住了——呃,您老人家還真是不見外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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